专题笔谈 | 放射性口腔黏膜炎的疾病管理模式

来源:牙大师 时间:2026/2/11

专题笔谈 | 放射性口腔黏膜炎的疾病管理模式

引用本文

朱伟文,范媛. 放射性口腔黏膜炎的疾病管理模式[J]. 中国实用口腔科杂志,2026,19(1):27-31. DOI:10.19538/j.kq.2026.01.004.

专家简介



      范媛,教授、主任医师、博士研究生导师。现任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黏膜病科主任。兼任中华口腔医学会中西医结合专业委员会候任主任委员,江苏省中西医结合学会口腔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。擅长口腔黏膜疾病诊治,研究领域为口腔黏膜潜在恶性疾患的发病机制与防治,旨在发现新的疾病干预靶点和诊疗方法。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项、省部级科研项目2项。获江苏省医学新技术引进二等奖2项、江苏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、中华中医药学会科学技术奖二等奖等。

基金项目

江苏省科技厅重点研发项目(社会发展)专项基金(BE2021723);江苏省卫健委面上项目(H2023149)

作者姓名

朱伟文,范    媛

作者单位

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黏膜病科,口腔疾病研究与防治国家及重点实验室培育单位(南京医科大学),江苏省口腔转化医学工程研究中心(南京医科大学),江苏 南京 210029

通信作者

范媛,电子信箱:fanyuan@njmu.edu.cn


摘要

      放射性口腔黏膜炎(radiation-induced oral mucositis,RIOM)是头颈部肿瘤放疗、放化疗中常见且可限制治疗连续性的毒性反应,表现为口腔黏膜红斑、糜烂或溃疡、显著疼痛,常并发营养不良和感染。文章基于现有RIOM相关国内外指南和我国团体标准,提出一体化全周期管理模式:放疗前进行系统口腔评估、风险分层和健康教育;围疗程阶段以规范化口腔卫生管理为核心,辅以适宜的局部或全身预防措施;治疗阶段根据分级严重程度,综合应用镇痛、抗感染、营养支持和促愈合干预,必要时优化放疗计划;放疗后结合定期随访、患者报告结局(patient-reported outcome measures,PROMs)和质量改进(quality improvement,QI)指标,形成动态闭环。该模式旨在降低重度RIOM的发生率和治疗中断率,缩短愈合时间,并改善患者生活质量。

关键词

放射性口腔黏膜炎;风险评估;临床分级;临床质量改进

放射性口腔黏膜炎(radiation-induced oral mucositis,RIOM)在头颈部肿瘤放疗和同步放化疗人群中总体发生率为59.4% ~ 100%;重度(≥ 3级)病例显著增加镇痛需求,并导致营养不良和感染,这常引发放疗中断或减量,影响局部控制与生存[1-2]。尽管强度调制放疗(intensity-modulated radiotherapy,IMRT)和质子束放疗(proton beam radiotherapy,PBRT)优化了剂量分布,但同步化疗(如顺铂)、分子靶向和免疫治疗[如表皮生长因子受体抑制剂(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 inhibitor,EGFRi)和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抑制剂(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 inhibitor,mTORi)]仍明显增加口腔黏膜毒性[1-2]。构建覆盖放疗前准备-疗程中监测-分级干预-放疗后康复的全周期管理路径,对降低中重度RIOM负担和保障治疗连续性至关重要[1-2]。本文将从RIOM的风险评估、预防、治疗、临床管理流程与质量改进等方面进行阐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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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险评估:风险因素、临床分级与易感标志

1. 1    风险因素

1. 1. 1    患者相关因素    既往口腔黏膜病史、口腔卫生状况、义齿机械刺激、唾液分泌量、吸烟、营养不良、糖尿病与免疫抑制等均可影响RIOM发生风险。放疗前应完成系统口腔评估与必要处置(如洁治、龋充填、义齿调整或拔除不可保留患牙等),以降低中重度RIOM发生的可能[1-3]。

1. 1. 2    治疗相关因素    头颈部肿瘤放疗相关的口腔黏膜炎发生风险主要由剂量-体积学暴露、分割方式、合并系统治疗及放疗技术与执行细节共同决定。首先,就剂量-体积学而言,靶区邻近口腔结构、受照体积增大及口腔黏膜平均受量和中高剂量体积分数升高,均与中重度黏膜炎发生率增加相关;在可行时采用咬合垫、舌牵引或腭板等分离、固定装置,可减少局部受量与机械刺激[1-2]。其次,在分割方式上,加速或超分割虽可能带来肿瘤学收益,但会导致单位时间的生物学有效剂量累积更快、黏膜修复时间缩短,黏膜炎发生风险随之上升,故应在高危人群中慎用[1-2,4]。然后,合并系统治疗显著加重黏膜毒性,主要包括:①同步化疗(如顺铂、5-氟尿嘧啶、紫杉类)会增加黏膜炎的发生率与严重度;②造血干细胞移植(hematopoietic stem cell transplantation,HSCT)预处理(如大剂量美法仑)常导致广泛而持久的黏膜损伤;③EGFRi和mTORi会改变黏膜再生与炎症表型,增加继发感染风险[1-2,4]。最后,在技术层面,IMRT和PBRT通过提高适形度、降低正常组织高剂量暴露,常可减少重度黏膜炎的发生;但当口腔平均受量较高、靶区贴近口腔或合并同步治疗时,黏膜炎仍可能出现,因此该风险并非为零[1-2,4]。
基于上述因素,应设置明确的口腔黏膜剂量约束,降低平均受量和高剂量体积分数;避免在高危个体中进行不必要的加速和超分割;对同步药物的选择和给药方式进行风险-获益评估,可能最大限度降低治疗相关暴露与刺激[1-2,4]。

1. 2    风险评估与临床分级工具    恰当的评估与分级工具可用于客观、可重复量化分析RIOM的严重程度,以统一跨学科沟通并触发分级干预[1-2,4]。本文推荐的全周期管理模式以不良事件通用术语标准第5版(Common Terminology Criteria for Adverse Events v5.0,CTCAE v5.0)作为临床决策主量表,强调症状、功能受损和所需干预强度;世界卫生组织(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,WHO)分级以经口摄入能力和黏膜体征为核心,便于临床快速判定功能受损;口腔黏膜炎评估量表(oral mucositis assessment scale,OMAS)则按部位对红斑严重程度及溃疡或伪膜面积进行量化评分,敏感度较高,适用于精细随访或科研数据采集[2,4-7]。具体实施时,应在放疗前建立基线,并由同一评估者在疗程中于每周固定时间记录CTCAE分级和简要的WHO分级,必要时补充OMAS;症状突增、出血或发热时立即复评,同时记录疼痛视觉模拟量表、体重与口服摄入、阿片类药物用量,并留存口腔照片,作为质量改进与患者报告结局(patient-reported outcome measures,PROMs)分析的数据来源[2,4-7]。当CTCAE ≥ 3级或WHO分级提示明显影响经口摄入时,启动镇痛、基于培养与药敏的抗感染、营养与促愈合等综合强化措施[1-2,4]。

1. 3    分子学机制与易感标志    从病理生理进程来看,RIOM可按“初始损伤-炎症信号启动-信号放大-溃疡-修复”五阶段展开[3]。电离辐射诱发的DNA双链断裂与活性氧(reactive oxygen species,ROS)急剧累积,首先触发核因子κB(nuclear factor-κB,NF-κB)的早期激活,上调肿瘤坏死因子α(tumor necrosis factor-α,TNF-α)、白细胞介素(interleukins,IL)-1β、IL-6等炎性介质;随后信号转导与转录激活因子3(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 3,STAT3)持续活化,叠加基质金属蛋白酶(matrix metalloproteinase,MMP)-1/3介导的基底膜与细胞外基质降解,以及CXCL8-CXCR1/2趋化轴驱动的炎症细胞浸润与痛觉敏化,最终形成广泛溃疡与屏障破坏[1,3]。修复阶段主要依赖表皮生长因子受体(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,EGFR)介导的上皮再生;若合并EGFR抑制剂治疗,上皮修复受阻、临床表型往往加重。进入慢性期后,转化生长因子β1(transforming growth factor-β1,TGF-β1)的持续上调与纤维化、腺体损伤及口干相关[1,3]。据此可提炼出具有临床指引意义的分子学易感与干预提示标志,即高ROS负荷与NF-κB/STAT3持续活化、MMP-1/3上调、CXCL8-CXCR1/2轴活性增强、EGFR信号抑制或TGF-β1持续高表达等,其可为预防和治疗时选择光生物调节(photobiomodulation,PBM)以降低氧化应激和炎症水平、联合抗炎镇痛,探索MMP和趋化因子轴抑制,以及促进上皮修复的局部递送策略提供依据[1,3]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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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防:依据临床共识推荐强度,实施围疗程多维干预措施

2. 1    口腔卫生与专业管理    包括口腔卫生宣教(每日2次使用软毛牙刷+含氟牙膏,无酒精含漱,避免辛辣、坚硬、过烫饮食,戒烟限酒)、自我口腔管理及放疗前由口腔专科完成专业评估与治疗[2]。

2. 2    局部药物预防    包括氯己定含漱、粒细胞-巨噬细胞集落刺激因子含漱、苄达明含漱、瑞巴派特(rebamipide)含漱、碳酸氢钠含漱、康复新液含漱[2]。以上不作为“必用一线”,应结合人群特征与可及性个体化选择。

2. 3    全身药物预防    包括角质细胞生长因子-1[如帕利夫明(palifermin)]静脉给药(主要用于HSCT相关场景)、谷氨酰胺口服(证据存在差异性[8-9],可在高危和营养风险者中个体化使用)、毛果芸香碱口服(15 mg/d)、双花百合片口服[2]。

2. 4    物理学预防    PBM能够降低RIOM发生率与疼痛,并可缩短愈合期[2,10];口腔冷冻治疗对静脉推注5-氟尿嘧啶与HSCT大剂量美法仑所致的黏膜炎预防有效(推荐于相应方案中应用)[11]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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治疗:分级路径与多学科协作

3. 1    口腔卫生管理    RIOM发生后仍需持续专业的口腔卫生管理,以减少继发感染,促进愈合[2]。

3. 2    局部药物治疗    具有抗炎、镇痛、促愈合的局部制剂均可使用,如多虑平含漱、氯己定含漱、IL-11含漱、碳酸氢钠含漱、维生素E+曲安奈德+透明质酸联合含漱、康复新液含漱、糖皮质激素类口腔软膏局涂、咪康唑贴片、保护性口腔凝胶局涂、重组牛碱性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局涂、利多卡因局涂、丁卡因口腔凝胶局涂等[1-2]。

3. 3    全身治疗    可口服谷氨酰胺、元素饮食、双花百合片[1-2]。抗菌药物使用前需细菌/真菌培养与药敏试验来指导用药,应避免经验性滥用[2]。

3. 4    物理治疗    以镇痛与促愈合为目标,PBM同样适用于治疗阶段[2,10]。

3. 5    镇痛与营养支持    遵循WHO三阶梯镇痛并个体化设置救援药,合并局部麻醉药物含漱可改善进食与睡眠。摄食受限者应及早启动肠内营养(必要时肠外营养),监测电解质紊乱与脱水风险[2,4]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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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床管理流程与质量改进
4. 1    临床管理流程    本路径强调全周期、多学科协作(图1)。①放疗前:进行基线口腔检查与影像学评估;完成牙周洁治、龋齿修复、不可保留患牙拔除、义齿调整等;结合患者全身状况完成风险分层;开展健康教育,重点包括口腔清洁方法、饮食指导与风险宣教。②放疗中:每周由同一口腔专科团队记录CTCAE和WHO分级,必要时补充OMAS;同时动态监测疼痛评分、体重、阿片类药物用量与口服摄入情况。根据严重程度分层实施干预,轻中度患者以口腔卫生管理与局部药物为主;进展至重度时则加用全身治疗、强化镇痛与肠内营养,并结合感染学检查实施抗感染治疗。必要时与放疗科沟通进行计划优化或再计划。③放疗后:出院前评估愈合情况与残余症状,制定随访计划;固定时间点复查黏膜情况与营养状况;通过PROMs评估疼痛、进食与生活质量,必要时进行康复训练或心理干预[2,4,12]。



4. 2    临床管理质量指标与质量改进

4. 2. 1    质量指标    建议监测以下指标[1-2]:≥ 2级和≥ 3级RIOM发生率和发生时间;完全愈合时间;疼痛视觉模拟量表和阿片类药物使用量;体重变化和营养通路建立率;因RIOM导致的放疗中断和减量比例;感染发生率和再入院率;PROMs。

4. 2. 2    质量改进目标    RIOM管理中的质量改进应聚焦3个方面:明确关键指标(如≥ 3级RIOM发生率、完全愈合时间、因RIOM中断率),并形成定期反馈机制;强化跨学科协作,如将放疗、口腔、营养与护理团队纳入同一闭环,确保信息透明与响应及时;以PROMs为导向,建立电子化随访平台,实现“早识别、早干预”的连续监测。最终达到优化流程执行的可靠性,并为临床研究与指南更新提供数据支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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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结与思考
临床中,我们更关心的不仅是“有没有口腔黏膜炎”,而是“在哪些时间点会把肿瘤治疗推向不必要的中断”。基于国内外指南和我国团体标准的证据框架[1-6],RIOM的管理应当前移:在放疗启动前,完成口腔准备与风险分层;在疗程中,固定评估节点以识别从轻中度向重度演变的早期信号;在达到阈值前,把镇痛、抗感染和营养支持等关键措施预置到位。换言之,RIOM管理不是“某一种药物”或“某一种技术”的单选题,而是一套“以预防为先导、以阈值驱动决策、以随访闭环验证”的路径系统。
从可落地性与可复制性来看,PBM与口腔冷冻治疗证据稳健、实施门槛可控,适合作为多数中心的预防与治疗“基座”[2,10-11]。相较之下,局部或全身药物的证据强度与一致性差异较大,如谷氨酰胺在不同研究中的结论并不一致[8-9],提示临床不宜“一刀切”,而应在高危或营养脆弱人群中,结合共识推荐与患者偏好进行个体化选择。对于促愈合与抗炎干预,应以症状学与客观量表的双重改善为目标,同时关注潜在副反应与合并治疗的相互影响[12]。
临床路径执行的成败往往不取决于“有没有某种药物”,而是“流程能否被完整执行”。关键环节包括设定并全科室达成共识的CTCAE和WHO升级阈值,在计划学层面落实口腔黏膜剂量约束和必要的再计划,提升口腔卫生与宣教依从性,把疼痛、口服摄入、体重和阿片类药物用量纳入同一随访表单中,用质量改进指标进行持续反馈与闭环。对于资源有限的单位,可先把“最关键的3 ~ 5个节点”(如基线评估、每周评分、早期镇痛与营养等)做扎实,再逐步扩展到完整的多学科协作。这种“由简入繁、以证据为锚、以数据驱动”的推进方式,更符合不同层级医疗机构的实际情况[1-6]。
面向未来,RIOM的防治应从“可预测、可干预、可验证”的一体化思路持续演进。其一,在个体化预测方面,把剂量-体素学特征、放射组学与临床变量整合为可解释模型,有望更早锁定高危人群,使PBM、口腔冷冻治疗与营养-镇痛-口腔护理等预防组合前置到病变尚未显性化的时间窗[1]。其二,在从分子机制到临床转化方面,围绕NF-κB/STAT3、ROS解毒、MMP抑制及EGFR/TGF-β1等通路的药理学锚点[1,3],配合黏膜屏障与局部递送材料,可能在不增加全身毒性的前提下,实现更强的促愈合与抗炎效果;与此同时,口腔微生态与屏障重建应与药物干预并列,益生菌/后生元联合可黏附膜或水凝胶等仿生材料,既可能缓解疼痛,也可能降低感染风险和复发率。其三,数字化随访将PROMs、疼痛量化与口腔图像采集纳入日常护理场景,使“早识别-早干预”从门诊延伸到家庭[4,12]。我们认为,只有当路径从“可做”走向“可信赖、可推广”,RIOM的重度负担与治疗中断率才有望被持续压低,患者的功能恢复与治疗连续性也才能真正获益。

参考文献  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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